惠州那家服装厂,去年把自营食堂改成企业团餐的时候,我先盯的不是菜单,是账。
账一翻开,很多人就沉默了。原来自己做饭,看着热闹,实际上每个月都在漏。米面油、冻品、蔬菜、肉类,单价都像是散着买的,采购员今天去市场,明天换一家摊位,后天又说某个档口老板给便宜两毛。两毛?听起来不大。一个月摊下来就不对劲了。
我当时去他们仓库看了一圈,地上还摆着前一天没用完的青菜筐子,叶子边已经发软了。那种状态很熟。我以前在菜市场做交易员的时候见得太多了。不是东西不好,是没有系统管住。今天想省一点点,明天就把损耗补回去了。
服装厂这类客户很典型,生产节奏一变,吃饭人数就跟着抖。白班夜班一交替,周末加班一起来,食材采购量立刻波动。自营时最怕什么?怕人按经验下单,不按实际消耗算。有个阿姨跟我说,她天天买菜买到腿软,还觉得自己挺会过日子。我没接这个话,只看她的进货单。广东这边叶菜受天气影响特别明显,一场雨下来,产地批发价能跳得很快,可厂里的人还是按昨天那个数去想。这怎么行?
惠州这边离珠三角近,好处是配送半径短,但坏处也有:供应商太多,看上去选择多,其实筛选成本高得很。我跑过几次他们原来的合作档口,有的报价低一点,有的送货快一点,还有的嘴巴特别会讲,说自己在东莞有固定基地。我一般不爱听这些。真要看,就看三样:产地来源稳不稳、价格波动扛不扛得住、临时缺货的时候谁能顶上来。
团餐接进去以后,账目变化最直接的一块,就是采购口径统一了。
以前分散采买,每个班组都觉得自己手里那点活儿小,不需要管那么细。结果就是同一种土豆,两个人从不同渠道买回来,一个按箱,一个按斤,中间还有损耗没人记;猪肉今天走冷鲜渠道,明天又找熟人拿冻品,看着便宜,其实解冻损耗和品质波动全算进去了。我在月度复盘表上把这些项一列,他们才发现原来“便宜”只是表面数字。
有一次我和他们财务一起对账,对到晚上八点多。办公室灯白得发冷,那台老空调还一直响。我指着报表里一个特别小的差异问他,这个青椒为什么连续三周都比市场均价低?他愣了一下,说是供应商让利。我说让利可以,但不能连产地季节性都压过去,这种价不正常,要么规格缩水,要么混级,要么后面别处补回来。他当场没吭声。
后来果然查出来,是抽样验收松了半个月。
这种事很常见。
团餐改造以后,如果没有验收标准,没有供应商评估体系,没有每周行情跟踪,就会把“集中采购”做成新的浪费方式。名字换了,人没变,问题也不会自动消失。我每周看产地行情报告,不是为了看热闹,是为了判断什么时候该锁量、什么时候该放量、什么时候干脆换主供源头。比如冬季北方白菜南下的时候,你如果还死盯本地零散档口,那成本结构就已经输了一截;反过来遇到台风季,本地叶菜突然紧张,你又不能只靠外省长途车硬扛,到港时间和损耗率都会出问题。
他们后来把供应商重新分层,我参与评估的时候,也没写什么花里胡哨的话,就是把履约准时率、异常响应速度、价格稳定性和索赔处理速度摆出来。有些老板一开始不习惯,说怎么现在采购像管工厂一样管?我心里其实挺平静,好采购本来就是管出来的,不是谈出来的嘛。
说到底,自营转团餐后最真实的变化,不在嘴上,也不在合同封面,而是在月底那张汇总表上。原来零碎采购带来的人工占用、库存积压、临期报损,一项项被拎出来以后,人会安静很多。有个负责仓库的小伙子后来跟我说,以前他每天早上最怕接电话,现在至少知道今天该盯哪几个数。我听完也没接茬,只翻了一下次月预测量。
那个表还放在我车里夹板上,有时候开到深圳沿线服务区,我停下来喝口热茶,会再扫一眼。
惠州这家厂还算顺,现在倒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,比如旺季加班突然拉升需求的时候,总有几批货要提前锁死,不然还是会被市场牵着走…不过这种事,本来也不会一次弄干净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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